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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心动魄的一幕 - 路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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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6-12 17:04: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节

  夜黑。路滑。雨紧。
  两个人摸索着跋涉,谁也不敢说话。好在马延雄对这些地方很熟,他走在前面,拉扯着路生的柳秉硅,上坡下沟,跌跌爬爬,已经穿过了好几人村庄。
  马延雄在黑暗中一边走,一边急促地喘息着。柳秉奎硬堵住他,叫休息一下再上路。
  他们从路边摸下去,来到一个大石崖下。他们紧挨着坐下了。这里既避雨又避人,好地方!
  石崖下边的小河涨水了。细细听起来,雨夜是一首动人的乐曲:轻柔的风雨声使人想起二胡的鸣奏,叮咚的小河水叫人觉得像三弦在弹拨。柳秉奎紧挨马延雄坐着,兴奋的情绪使他非常想抽一袋烟,但不敢划火柴。他掏出布烟袋凑到鼻子上,狠狠闻了几下。他打了一个喷嚏,摸了一把毛楂楂的脸,揉了揉鼻子,带着笑音说:“老马!赶天明咱就能走到寺河村,那村里有我个姐姐,明天白天咱就在那儿住上一天,天黑再起身。赶后天天不明准能到柳滩。”他又将布烟袋凑到鼻子上狠狠闻了几下,一伸脖子准备再痛快地打了个喷嚏——但没有能打出来,因为他听见马延雄说:“秉奎,你回家去吧,我准备回县城。”
  柳秉硅吃惊地叫了:“啊呀,好老马哩!你怎敢进城去?城里能藏得住吗?还是藏在柳滩。”保险!”
  马延雄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他才平静地说:“秉奎,到城里我也不藏。我直接找红总去。”
  “啊?……”像一股冷风灌进了柳秉奎的腔子里。他胡荐嘴在黑暗中大张着,说不出话来。
  半天,他才惊恐地发出一连串的问话:“为什么?老马,你疯了?你寻着往虎口里走吗?你这是为的什么?你思想怎突然变成了这?你原来不是要跟我到柳滩去吗?”
  马延雄尽量压着自己的情绪,仍然语气平静地说:“秉奎,我这不是现在才决定的;在兽医站的窑洞里就决定了,就是为了这我才跑出来的。当时时间紧迫,没办法给你说明……
  憨厚的秉奎这一下子才明白了过来,他在黑暗中大叫着说:“老马!这可万万使不得啊!人家正要捉你哩,你怎能寻上门叫人家捉呢?”柳秉奎急得站起来,蹲在了马重延雄的对面,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胡楂子脸快要凑到他的脸上。
  马延雄伸出两只瘦弱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捉住了柳秉奎的两条粗胳膊,情绪很激动地对他说:
  “秉奎!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你是我的好兄弟!我永远忘不了你的一片深情厚谊。我愿意和你这样的人同生死,共患难!你叫我藏在柳滩的崖窑里,这样的确安全,可是不能这样做。我是党员,是县委书记,在这样大的群众运动中,在这样复杂混乱的局面下,我能为了保全自己离开这运动吗?打个比方说,比如你们村里有两个人打架,秉奎,作为大队书记,你能为了自己安然就躲开,就不去劝架捉架吗?不能吧?你必须要冒着准备挨两个人的拳头去劝,去捉。尽管两个人都因为有了你而没把对方打架气,可能当时都怨恨你。但也许过了很久再回想起来,他们会从心里感谢你的。……当然,我现在面对的不是两个人打架,而是两群人。两个人打架好捉,这群架难捉。捉这架得准备脱皮掉肉,甚至掉脑袋!两个人打架往往是因为私事;天啊!这两群人打架他们竟然说是为了革命!这牵扯着千千万万人的性命呢!秉奎,你说这架该不该捉?柳秉奎一屁股坐在了他上。他头倒钩着,半天抬不起来,他再能说什么呢?黑暗中,眼泪在他胡子巴碴的脸上流淌着,叭嗒叭嗒地滴在脚下的石板上。三天前,他还有柳滩的河湾里打坝。听说县委书记被人关了禁闭,他掼下镢头,背上粮食来城里“探监”三天以后的现在,他蹲在这个黑暗的石岸下痛哭流涕。他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看见亲人落了水,根本没考虑自己的生死,就跳下了水,毫不畏惧地救亲人,竟然也创造了奇迹,竟然也胜利了。可是这胜利的火花在他眼前闪了一下,就又熄灭了。他头倾了半天,抬起老泪纵横的脸问书记。“老马,你自投到红总的门上,就能把这架捉开吗?”
  “唉!这我也没办法说。”马延雄捋着头发上的水说,“但我不回去,这架肯定要打,马上就要打。我回去以后,红总的矛头就会对准我,红指眼下还没力量主动去进攻红总,所以架不一定就在眼前打起来。拖一段时间,说不定党中央就会把武斗制止住的。”“那如果你不回城里去,红总知道你不在石门公社,还去打吗?”柳秉奎似乎抓住了什么希望。
  马延雄在黑暗中苦笑了,说:“如果我不回城,他们没见我,我相信我不在石门了吗?”
  柳秉奎彻底绝望了。他重新倾下头,两只手紧狠狠地揪着自己大腿上的肌肉!马延雄慢慢站起来,黑暗中立了好久,才开口说:“秉奎……咱们……就……分手吧……你不要再送我了。你不知道,前边就是大店寺,过了大店寺就到公路上了,万一碰上红总的人就不好了。你在石崖上等到天明后,从万家山公社那里抄小路回去吧,千万不敢再跟我一块走了。我不怕,我专门去寻他们的。可他们抓住你,一看你和我在一起,肯定要整造你的,我已经连累了你,不能再连累你了……”“不!”柳秉奎两只手抓住马延雄瘦弱的肩头摇晃着,“不!我一定要和你一块到城里去!”
  “秉奎,不要这样。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千万不能去!万一你有个什么闪失,我就对不起大嫂,也对不起柳滩一村人了!赶快回去吧,好好把工作抓起来。叫大家不要担心我,就说我不要紧。要相信红总大多数群众是通情达理的……再说,说不定这次红总看我主动投上门来,也不会怎样整造我呢!”最后这句话既是对柳秉奎的安慰,也是他自己的一线希冀。柳秉奎放开他的肩头,双臂无力地垂下了。
  他们上了石衅。雨大起来了。整个木地响彻了一片雨点的敲击声。脚底下绵囊囊的,踏下去,像踩在了棉花包上。
  三岔路口上,俩人相对而立。四只手摸索着握在一起,摇了好久好久。“你快转路回家去吧……”
  马延雄说完,坚决地把手从柳秉奎的手里抽出,一侧身便消失在了黑暗中。滂沱大雨里,那扑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柳秉奎站在大雨地里,双手蒙住脸,孩子一般放声哭了!雨下得正紧……
  黑漆漆的大地是沉静的,又是嘈哪样的——没有其它声音,只有雨的声间。空气里混和着一股土腥味和植物的腐霉味。地已经下饱和了,雨不再渗进去,在地面上随意漫流着。
  马延雄顶着风雨走。路不知道在哪里,每一脚踏下去,就好像要踏入万丈深渊。衣服湿透了,越来越沉;鞋一层层裹满了泥浆,重得抬不起脚来。“咕咚”一声,他一个仰面栽倒在水洼里了!
  他呻吟着,半天爬不起来。饥饿、疲劳、寒冷、伤痛,使他本来就垮了的身体到了极度的虚弱状态中,他简直再没有力气往前走了。他趴倒在泥水里,任哗哗的大雨无情地浇泼着。
  他趴着,枕着自己的泥胳膊,很自然地想起了四七年艰难困苦的游击队生活:那时候,也经常在这样的雨夜里行军,但身边总有高正祥或者其他人和他在一起。在泥泞滑溜的雨夜里行军跋涉,想着不久就能在老乡家里换一身干衣服,圪蹴在热炕头上喝热乎乎的米汤,心里总是很甜蜜的,不觉得有什么苦。那时候,他也正年富力强,决不至于像现在一样掼倒就起不来了……唉,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二十年了……他又挣扎着往起爬,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胳膊上,牙咬得格嘣嘣价响!一番拼命以后,他终于站起来了。
  他站着喘了一会气,准备往出迈步。可是,脚在泥浆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他咬住牙往出拔,身子不由得晃荡了几下,又一次栽倒在水洼里了!他伏在泥水里,头枕着泥胳膊,意识一阵阵失去控制,又被脊背上刀割般的疼痛拉回来……
  “啊,有一点吃的就好……”他喃喃地对自己说,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在黑暗中紧张地搜索起来,似乎面前真有什么吃的东西。的确!似乎发现前面不远处,隐隐约约有一片密匝匝的庄稼。啊!那说不定是晚玉米呢?如果能啃几穗小生嫩玉米。该多好!这样,他也许会重新新有力气的,也就会重新走向前的。他咽了一口唾沫,两只手抠着泥地往前爬。他身体犁着泥水往前爬。爬到一块玉米地边,他摸索着扯下一穗玉米,手颤抖着剥去皮,不管嫩不嫩,就塞到嘴里啃了一口:真甜!可是,他刚嚼了一下,两个腮帮子和牙床就猛地一紧缩,疼得嚼不动了!好久,口腔才松驰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啃起来了。
  俗话说:吃一颗黑豆爬一架山。他啃了几穗嫩玉米,身子明显感觉硬朗起来,吃完后,他像孩子吸吮了母亲的乳汁,两只手亲昵地抚摸着土地,两大滴饱含着感情的热泪和雨水一起淌在了大地母亲的胸脯上……
  现在他又起程了——顶着哗哗的风雨,高一脚,低一脚,踉踉跄跄向县城颠簸着。他想:天明后一定能走到城里的。到城里去!眼前他只考虑这个目标。城里将给他带来什么,他现在甚至连想都没想。雨啊,停一停吧!看他向前走一步够多困难。他饥饿,他劳累,他寒冷,他脊背上的伤像刀犁一般疼……
  雨啊,再下大些吧!把他拦挡住,要叫他再往前走了。要知道,他往前走一步,就向苦难靠近一步!
  雨继续哗哗地下着,他继续踉踉跄跄向前走前;跌倒了,再爬起来,再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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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6-12 17:04: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节

  现在他颠簸到大店寺的村头了。
  他不敢从村子中央的道路上穿过。他准备绕到村子下边的河湾里,然后从村子的另一头再拐到架子车路上去。
  正在他摸索着要下河滩的时候,冷不丁从黑暗中冲出一个人来,一把抱住他,大喊一声:“马……”后面的话却再也没说出来。马延雄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大吃一惊!接着他便感到有两只索索颤抖的手在他的脊背上摩挲着;紧紧着把头贴向他怀里,无声的抽泣立即剧烈地震动了他瘦弱的胸脯。啊,这是谁呢?是秉奎又转回来了?但这不可能!秉奎这一带路生,摸不到这里!“你是谁呀?”马延雄在黑暗中摸着贴在他胸脯上的那颗水淋淋的大脑袋。那人从黑暗中抬起头来,喊叫着说:“老马!我是刘家坪的刘蛮牛呀!你记不得了?那年你来我们村时,我三十八岁还光棍一条,是你给我说的媒,才和虎山那个寡妇成了亲。如今已经有了两男一女。这如今听说城里一些坏蛋里往死里整造你,我们庄稼人都急得眼里滴血哩!老马,你不要怕!你有我们庄稼人哩!谁敢叫你有一长二短,我们就和他狗日的拼命呀!”马延雄想起来了——他记得刘家坪这个一顿吃半升米的莽汉,当年找不下媳妇,急得在他面前像娃娃一样哭哩……蛮牛现在黑天半夜在这里干什么呢?
  他正想问蛮牛,蛮牛却说开了。他告诉马延雄说:今天下午,大店寺的支书刘海山跑到各村来说,他护送县党校杨校长回关中老家,可老杨走到半路上死活不走了,叫刘海山回来串联老百姓,让大家赶快到石门去救你。老杨说城里的红总马上要进攻石门,你的性命肯定保不住。刘海山还对大家说,他和老杨在半路上碰见一个姓柳的人,说那人会飞檐走壁,已经单身匹马去救你了,叫大家赶快行动。大家一听说要救你,一下子就聚起了一千多人,现在都集合在大店寺村后的山神庙里。刘海山他们正在村子里绑担架,准备把你抢出来后,和老杨一起抬着过黄河呀!蛮牛说,他刚才是下村来看侦察情况的人回来了没有,想不到去意外碰上了老马;他说他听走就知道是老马……
  站在黑暗中的马延雄听蛮牛这么一说,疲劳、饥饿全感觉不到了,他的精神立即处在一种非常紧张的状态中。
  他在黑暗中忧虑而沉痛地想:情况更复杂、更严重了!在这个紧火时刻,这么多老百姓聚在一起怎了得呢?红指要是知道他跑了,又知道这里有这么多人,一定以为他在这里,肯定要打过来的;或者老百姓不知道他出来了,先跑到石门去抢人,那也要打起来的!这要死多少人哩!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叫这些老百姓趁天黑各回各家去!
  他准备亲自去山神庙让大有赶快散开。可又一想,如果这些人见了他,硬要把他抬着过黄河可怎么办?要说服他们肯定得费许多口舌,这样又会耽搁地回城的时间;而要是他不能及时赶到城里,那红总和红指又可能很快打起来,这也要死许多人的。天啊,这可该怎么呢?
  他急中生智,侧过头对旁边的刘蛮牛说:“蛮牛,你现在赶快到山神庙去,对乡亲们说,我已经脱险了,叫大家趁天黑赶快各回各家去!快!”
  蛮牛站着没动。他发愁地说:“老马,大家要不见到你,谁也不会相信你安全出来了。最好你能和大家见见面,眼见为实,大家也就歇了心。你不知道,大家为了救你,都是人几十里外赶来的,有的连饭也没吃一口,还有些上了岁数的老年人都跑来了。”马延雄急躁地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心情痛苦而又焦灼:蛮牛说的是实情话,看来非他亲自去不行了。两派在抢他,农民们也在抢他了。农民抢他,他不惧怕,说心里话,他自己何尝不想马上就扑向这千千万万的亲人们中间去呢?但眼下如果不马上采取措施,石门公社这些农民为了他一个人在生命将要付出多少血的代价!事情决不能再迟疑了!如果这些无辜的老百姓为了他而受到什么伤害,他就是粉身碎骨也赎不回自己的罪过!他再不说什么,立即让刘蛮牛带路,急匆匆向村后的山神庙赶去。在大店寺村后面的山神庙内外,浑身透湿的老百姓们,黑压压挤了一大片。小小的庙窖里只能站少数人,大部分人都站在黑暗的野场里淋着雨。庄稼汉们除过单衣就是棉衣,不像城里人在换季的时候有个毛衣、绒衣套在里边。眼下当然还不到穿棉衣的时候,他们穿着一身单衣薄裳,站在冷风中嗦嗦发抖。但他们谁也不离开这里,而且还有人继续赶来。他们把各自村子里的“造反派”和有可能走露风声的人,不管是自己的户族还是亲戚,统统都锁到大队部或者仓库房里,然后从各种只有他们才熟悉的神秘小道上摸黑向这里奔来了。他们带着毛主席的语录本,带着庄稼人的良心来了。他们不准备打人,但是得防备挨打。防备挨打的“武器”就是他们经常不离手的劳动工具或家庭用具——有的掂着镢头,有的握着铁锨,有的操着斧头,有的扛着磨棍。老年人工扛着不动大家具,就拿着棒槌、擀面杖、杀猎刀子。他们知道将要做的事情危险性,心扑地跳着,但他们并不准备退却。要是单个人,他们本来大部分人都是胆小怕事的:可现在这么一群人合在一起,他们认为他们什么事也能于成功。再说,这是去解救亲爱的马书记呀!他们在风雨萧瑟的黑暗中心神不安地待待着,只要侦察情况的人一回来,他们就会像决了堤坝的水一样向石门公社的兽医站涌去!
  马延雄牵动着千千万万泥腿子们的心,因此他成为两派关注的焦点。他们认为他们也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搞文化革命哩!别人有别人的搞法,他们有他们的搞法。反正一句话,不论怎样搞,马书记不能打倒!
  这座小小的山神庙,不知什么年代就断了香火。文化革命开始时,大店寺村里的老百姓怕惹麻烦,没等城里破“四旧”的红卫兵来,他们自己就把里边的泥神像砸了个稀巴烂,连墙皮都剥了个一干二净。现在,农民们站的地上,到处都扔着涂颜料的墙皮和泥神像的断臂残腿。庙里的房梁上挂一盏不知谁从饲养室提来的马灯,远处看不见亮光,只模糊地照出庙窑内的场地和庙门口的一角。
  当马延雄突然出现在庙门台上的时候,人们一下子惊呆了。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摩拳擦掌准备要去解救的这个人,现在就站在面前。一阵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立刻骚动了。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前来,喊着他的名字,一双双硬茧子手纷纷向亲爱的书记伸过来。能握手的就握手,握不上手的就在他身上摸着,争着问他是怎跑出来的,受伤了没。窑门口射出来的马灯光,映照出一双双泪光闪闪的眼睛。不知什么地方,有人已经哭出了声音。每个人登时都像见都了自己死而复生的亲人,感情实在无法控制,但一时又不知如何表达。
  人们争着要拉他的手,争着要和他说话。他们七嘴八舌叫书记的名字,也向书记报自己的名字,纷纷向书记提念起他曾为自己办过一件什么事,解决过什么问题。庄稼人最看重良心,他们连忙集在书记家里喝过一碗开水也念念不忘。挤不到前面去的人在后面喊叫让大家静一静,叫马书记赶快给大家说说,这如今的世事为什么乱成了这样?什么时候世事才能太平下来?啊!他们认为马书记还是全县的最高领导人,他会知道一切的,也能回答一切的!
  马延雄两只手同时握着纷纷伸来的手,嘴唇哆嗦着,不知该向亲爱的人们说些什么。一年多来,他一直生活在打骂屈辱之中,和农民群众是隔绝的。现在猛一下置身于这汪洋大海一般的深情里,感情再也控制不住了,泪花子在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扑闪闪地旋转着。他左顾右盼地接应四面八方的话,侧转身子的时候,微弱的马灯光照出他满脸斑斑的水迹——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时光,猛然有一个老汉豁开人群,两只手颤巍巍地抓住了马延雄的胳膊,老泪纵横地喊着说:“老马,你可是咱老百姓的父母官呀!我是堰子沟的张大,你还记得不?那年你在我们村下乡,正碰上我那个独苗儿得了急症,你跑了五里羊肠路,到公社给咱县医院打电话,叫来了救火(护)车,才把我娃的命保住了。有人看见你跑到公社时,累得吐了一口血!我旧社会生了九个娃娃,一个也没存住,这传宗接代的一条命根子是你救下的呀……命根!命根!你在哪里呢?快过来!”老汉转过身,大声呼叫着他的儿子。一个壮实的后生挤过来了,老汉把他往马延雄身边一拉,说:“快给咱恩人磕头谢恩!”说着爷子俩一下子都跪在了马延雄的面前,慌得马延雄赶忙扑倒在泥水里扶他们起来。老汉一站起,便转向黑压压的人群吼喊说:“乡亲们!现在有人存心要把马书记往死里整,咱得赶忙把马书记藏到咱农村里去!不论他有多少错误,也不能让人把他整死,得允许他改。比如他割咱的资本主义尾巴,把咱越割越穷。可是咱得让他改。这而今时兴什么军管,看来管不到老马头上!那咱们就农管吧!”
  “农管马书记!”不知谁在黑暗中大喊了一声,人们就当作了一句口号接过来,一千多人拳头举向夜空,一哇声吼道:“农管马书记!农管马书记!”
  这炸雷一样的吼声一下子震醒了马延雄,他立刻意识到他刚才感情冲动,竟然忘记了他到这个山神庙干什么来了。他悔恨和责备自己把这一群人拖了这么长时间。如果事态就这样发展下去,等天一明,说不定红总、红指和农民三方面都会为了他而在这里打起来——这后果将不堪设想!
  万分的紧张使他出了一身冷汗。他等大家稍静下来时,尽量放大声音对他看见的和看不见的人们说:
  “好乡亲们!大家对我的一片深情,我马延雄至死忘不了。几十年来,我一直就和你们生活在一起,我离不开你们……”说到这里,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他回味着方才那农民说的割尾巴越割越穷的话,心上一震,觉得这也许是自己从未听到过的一句真心话,有什么道理,可是一时想不清楚。他向前走了一走,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等呜咽声从喉咙里咽下去以后,才继续说:“这些年来,我给大家办的事太少了,许多乡亲们直到现在还少吃没穿的,我对不起乡亲们!可大家却这样关怀我,我心里有愧。我现在对你们没有任何要求,我只求你们赶快离开这里,各回各家去。你们知道,县上两派因为我正准备武斗,眼看就要打起来了。大家要是把我藏起来,这更会火上加油。你们也知道,县上两派群众组织中,都有你们的兄长和子弟,我们千万不能叫他们互相残杀流血呀!至于我,请你们放心,我知道我应该怎样做的。我不会辜负父老乡亲们对我的信任。今黑夜我还有紧事要去办。我请求你们,我的好父老乡亲们,不要为我操心了,你们现在赶快回家去吧!千万再不要留在这里了……”“你赶快跟我们走呀!”……
  人们喊叫着,请求着,谁也不离开。有一些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已经涌到庙门前边,争着要背他走了。
  这时候,远外传来的第一声鸡叫。马延雄不禁浑身一颤。面对眼前的局面,他真不知如何是好。他突然想起刚才那个老汉和他儿子给他下跪的情景,急得“扑通”一声,也双膝跪在了泥水地里!黑暗中的人们一下子被县委书记这个举动惊得目瞪口呆,一个个在黑暗中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马延雄跪在泥水斑斑的庙门台上,头发拨雨水淋得一绺一绺披散在额前。他大动感情地对惊呆了的人们说:
  “乡亲们呀,我央告你们,快走吧!如果乡亲们为了我有个一长二短,我马延雄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我的叔父们!兄弟们!你们要是不离开这里,我就给你们一直跪下去呀……”他已经泣不成声了!
  人们呜咽着,纷纷离开了山神庙……
  历史啊,请不要忘记:一九六七年,一个深秋的雨夜,在中国北部这块山地上发生了怎样令人心酸的事情!
  ……就这样,他告别了要保护他的人们,又向要捉拿他的人们走去。他冒着瓢泼大雨,走着、滚着,爬着,从黑夜走到黎明,从石门公社的大山深沟里向县城走来,向县人委这个大礼堂的门口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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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6-12 17:04: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节

  现在,他终于站在这礼堂的门口了。
  一路上他苦于挣扎,此刻,浑身大汗淋漓,热气在糊满泥水的衣服上蒸腾着。远看起来,这坚毅的、冒着热气的躯体,就像火山爆发后抛出来的一块岩石。是的,这块燃烧着的岩石,“咚”一声落在这个礼堂的门口上,把一个乱哄哄的世界震得鸦雀无声。此刻,他站在这里安详而宁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他原来还担心天明时赶不到,现在他赶来了。他看到眼前这会场的阵势,知道箭已经搭在了弓上,但还没有射出去。他知道,只要他晚来一些,礼堂里这一群狂怒的人即刻就要涌向石门,一群群众相互残杀的悲剧马上就要发生。但现在由于他站在了这里,事态将向另一方面发展。眼下他成了唯一的靶子了,他怎能不为了这一点庆幸呢?
  就在会场觉静了一阵以后,第一个从痴呆中反应过来的是金国龙。这个凶煞像一区饿狼发现了猎获物,一丝狞笑在脸上一闪,接着便大撒腿奔过去道,向门口扑来。
  他来到礼堂门口,从背后扯起马延雄的两条胳膊,一个“喷气式”,跑着把他往台子上推去!
  金国龙像一根导火索,首先点烧了会场前面的“炸药”:“孙大圣”们高呼起了“打倒马延雄”的口号;他们之中还跑出两个人来,帮助他们的队长把马延雄往台子上推;一边推,一边拳头像擂鼓一般捣着他受伤的脊背。
  会场登时喧哗得像一锅沸腾了的水!
  公正一点说,坐在这里的大部分人对于传说只延雄竟跑到石门公社为红指“坐镇指挥”,企图打垮他们,感到无比愤慨。如果他们在石门现场捉住这个“黑手”的话,他们都会起来,用各自的形式表示他们的愤慨的:心狠的会打,心软的会骂;就是自己不打不骂,也决不会反对别人打骂的!可是现在,不知有一种什么东西和这种情绪稍稍有些抵触,竟使他们不能一下子愤怒地跳起来,向这个仇人发出自己拳头或者舌头的进攻。某种程度上,大部分人的脑子还在僵直状态中,又被前头那两排“炸药”的爆炸声震得昏头眼花,一个个瞪着大眼,张着大嘴,不知道该怎样表示。
  段国斌几乎是和金同龙同时从僵直状态中醒过来的。他正想点燃自己这根“导火索”来引起全场的爆炸,想不到金国龙已比他先一步咝咝冒烟了。他从内心里赞叹了这个英雄的造反派!在金国龙把马延雄“喷气式”扭送上台来的这个过程中,段国斌脑子里很快闪过“应该把金国龙提拔成总司令部常委”这一念头,并且差点从嘴里嘟囔出来。
  侯玉坤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简单说来,就像一个睡得正香并且做着好梦的人,突然被窗外照射进来的一道强光线给弄醒了;既顾不得回忆甜蜜的梦境,又一下不知该怎样诅咒这光芒。他这种状态一直保持到烟屁股烧到手指头上为止。
  金国龙带头抢头功的劲头,一眨眼功夫就勇猛地把马延雄“活捉”到段司令和侯政委面前了;以致这两个首脑甚至来不及避到幕后去,交换一下如何处置眼前这种状况的意见。
  段、侯二人在众目注视下交流了一下眼光,一时也难猜出对方的主意。段司令以“第一把手可以当机立断”的神态跨步走向台前,“批斗”这个主旋律已经在脑子里鸣奏了。“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他声间宏大地首先发出了这个呼号,然后非常熟练地广播“现在,我们要把这个传达、誓师会,变成批斗会,狠狠猛斗三反分子、死不改悔的走资派马延雄。要把他批深、批臭,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现在,先勒令三分分子马延雄交待他如何操纵黑指,企图向革命造反派反扑的罪恶阴谋!”
  “说!”“交待!”前面那两排“大炮”的怒吼了。
  马延雄由于两条胳膊在背后被扯到最高度(再高一点大概就要折了),头几乎垂到了膝盖上,从台上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团湿淋淋的头发往地下滴嗒着水珠。
  侯玉坤走过来,瞪了一眼睛刚刚直起腰来的马延雄,苍老的声音慢吞吞地说:“交待吧!”
  马延雄闭着眼喘了一会气。为了保持身全的平衡,他把两条腿叉开了一点。他苍白的脸对着台下的一大片脸,缓缓地说:“……同志们,我是来接受大家批判的。我没有指挥红指……”“黑指!”金国龙在旁边张开毛楂楂嘴,吼吼着打断了他的话。马延雄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如果我要向同志们反扑,我为什么还专门来接受大家的批斗呢?我想同志们是……”“探子!”“间谋!”
  前面那两排“大炮”的吼叫声立刻淹没了马延雄微弱的声音。可是,令人奇怪的是,除过这两排“大炮”的吼叫声外,全会场只零星地发出几声“爆炸”来应和这吼叫;而整个会场另外笼罩着一种庄严的肃静。
  现在人们似乎逐渐的清楚了:他们所愤慨的这个人来到这个会场本身,具有一种非常崇高的性质。而这种感觉明显地征服了那愤慨的情绪,以致使他们觉得台上那个瘦弱的人,似乎对自己有一种强大的压迫感和一种很难抗拒的征服力。
  这也就是弄醒侯玉坤好梦的那一道光芒;这灼灼光华对他是刺眼的,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却是耀眼的!
  请相信,在这大动荡的岁月里,在这派性主宰一切的社会中,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丧失了正常的理性和人性。恰恰相反,大多数人的理性和人性还是存在的。当崇高的和低下的同时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立即就能分辩出来,并且能很快将自己的感情交给理性去支配。
  他们现在紧张而肃静地坐在这里,看着事态的发展。
  这时候,在段国斌的指示下,六七个“孙大圣”已经把一群“走资派”和“牛鬼蛇神”押到会场来给马延雄“陪斗”了。为首的是县长高正祥;在他后面的是内个副县长;再后边的县法院院长,县公安局局长,文教局长,农工部长,宣传部长……共有十五六个人。他们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子,胸前挂着名字上打红×的黑牌子,被拳打脚踢拥到了台上,和马延雄并排站在一起。段国斌解开外衣的钮扣,双手叉腰站在台子上,向整个会场讲话:“造反派战友们!死不改悔地走资派马延雄态度十分顽固,拒不交待他操纵黑指向造反派反攻倒算的罪行!现在,我们对他要新帐老帐一齐算!有仇的报仇,有冤的伸冤,把三反分子交给大家,谁有什么说的,都可以上台来。”
  人群中一阵骚动。只见这里那里挤出来那么几个人,前拥后挤扑上台来了——他们正是刚才发出‘爆炸’声来应和“孙大圣”的那些人。这里面有金国龙的同案犯、百货公司前门市部主任贺崇德,有城关小学因调戏女学生被开除党籍的教师许延年,有机械厂因贪污而下台的干部高建华,有柳滩大队的投机倒把分子黑三等,还有一位苍白头发的老干部——前物资局长奕国泰,县委曾因他和投机倒把分子合伙倒贩国家物资,给过他撤职降薪处分。这些人加上金国龙和“孙大圣”的一些人,在台子上形成一个包围圈,把马延雄团团围定。他们前拥后挤,大声喊叫,大声质问,口里白沫子乱溅,手指头恨不能变成锥子,戮到他们共同的仇人脸上:“给我回答!”“给我交待!”“给我平反!”马延雄眯缝着眼睛,平静地扫视着眼前这一群人。任他们歇斯底里地叫喊,他嘴巴紧闭,不吐一个字。他等这些人叫喊的嗓子有些发哑的时候,才平静地开口说:
  “我可以回答你们的问题。但可以不可以让我到台前给群众去说呢?”“让开,叫他去说!”前物资局长奕国泰口角里喷着白沫子嚷道。包围圈很快张开了一个八字口,马延雄走到台前来,站定。台下满场的人都用吃惊的眼光看见:此刻站在台前的他,胸脯高挺,头颅高扬——他的个子也并低呢!
  他苍白的脸上带着冰颠霜一样的冷峻,平时老爱眯缝着的眼睛也睁得滚圆滚圆——有魄力、吃钢咬铁,这些有能力的领导人所具有的特点,此刻都出现在他身上了!
  他情绪显得很激动,声音出奇的宏亮,说:
  “同志们,你们大家造我的反,我满心眼里高兴。不管你们对我怎样看,你们出发点,都是为了我们的革命事业,为了这个伟大的事业能在中国的土地上胜利进行下去。你们批我,斗我,真的,我从内心里高兴。高兴什么哩?高兴人民群众都关心国家大事,关心革命的前途和祖国的命运。我想,全国人民通过这次大革命都会提高自己的政治觉悟的。人民的觉悟提高了,不管今后道路多么曲折,我们伟大的革命事业就会胜利发展下去的。就因为这些,我对大家对我的批判,满心眼里高兴。我今天来到这里,仍然诚心接受大家对我再一次进行批判。不管你们怎样看待我,我都接受。但我也想对你们说,你们可以仇恨我,但你们所有的革命群众之间,不要互相仇恨,不要流血。我可以死,但你们死是不应该的……”“少卖狗皮膏药!”“老实交待你的问题!”
  台上的那一批七嘴八舌叫喊起来。
  “让他把话说完!”“为啥不让人说话!”台下也有人愤怒地叫喊起来了!
  台上的人人吃惊地看台下的人:妈呀!那么我愤怒的目光似乎不是对着“走资派”,而是对着他们的!这些战友们是怎么了呢?马延雄向台上的那些扫视了一下,又开始说了,宏亮而铁硬的声音在整个大厅回荡:
  “但是,他们这些人和大家不一样!他们有的犯过严重的错误,有的我敢在这里大声说:是坏人!他们要翻案,叫我平反,这不是光对着我马延雄的,而是对人民和共产党反攻倒算!说句实话吧,他们就是把我的头割了。我也不会答应他们的!不会的!就是有人给他们翻案,历史会会重新审判他们!……”“打这个三反分子狗日的!”
  “打!打!”台上这群人发狂似地围了上来,拳头和脚乱飞。马延雄很快被打倒地地上了。打倒后他们还在继续争先恐后挤上前去踢;挤不上去的急得在圈外乱喊乱跳,飞脚甚至踢到同伙的屁股上。这时候,在旁边“陪斗”的高正祥,戏剧性地把他的纸帽子一把摘下,发疯似地甩到了这伙乱踢乱叫的人堆里。他怒目圆睁,声如洪钟地大声吼道:“土匪!国民党!王八羔子们!”他高大的身躯站在这伙人面前,破口大骂,威风凛凛,简直成了这个舞台的主宰!正在脚踢拳打马延雄的这伙人,被高正祥甩过来的纸帽子和他炸雷一般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他们一看这个“走资派”像吃了豹子胆,竟敢在这样的场合中如此嚣张,立刻放脱已被打倒的马延雄,纷纷围过来打他了。这个高大的人很快就被踩在乱脚之下。尊敬的高正祥同志!他是为了叫马延雄少挨点打,主动地引这伙人打自己的。现在,他高大的身躯倒下了,鼻子口里流着血……“不准打人!”“不准打人!”“什么造反派!土匪!”
  “把打人凶手拉下来!”
  ……人群骚动了,愤怒的吼声雷一般响彻了整个大礼堂!
  台子上那一群暴徒,在这雷一般的吼声中,先后畏缩地收回了自己的拳头和脚片子。他们眼睛惊恐地看着台下的“战友”们:天啊!这是怎么啦?
  在这吼声,侯玉坤在台角的幕后边转圈圈。右手食指神质地弹着烟灰,连吐出来的烟也不再重新吞进嘴里了,脸像死人一样难看。段国斌几乎是跑着冲到台前,大声嘶听:“造反派战友们!严防阶级敌人破坏捣乱!严防阶级敌人破坏捣乱!‘孙大圣’的战士们请注意!请注意!请立即将捣乱会场的阶级敌人押出去!”话音一落,台下前边的那些“孙大对”们,立即向礼堂骚乱的地方奔赴而去了。
  “不用你们赶!我们自己走!”
  一个比段国斌更大的声音从礼堂中间的座位上吼了起来。声音如此之大,竟使奔跑着的“孙大怪”们惊呆在走道上了。全礼堂的视线也都被这个大嗓门吸引了过去。
  大家一看,原来是红总常委、“工交兵团”的造反派头头鲁常林。高大的鲁常林高高站在椅子上,手里拿个小纸片,身体向四周转动着呼号:“声明!声明!工交兵团声明:鉴于红总坏人掌了权,实行法西斯暴行,我工交兵团全体战士一致决定:从即日起,退出红色造反总司令部!”
  他说完,从椅子上跳下来,蒲扇大的手一挥,礼堂中间哗地站起一片人来,纷纷来来到走道上,很快排成二路纵队,唱着“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首毛主席语录歌,哗哗地走出了大礼堂。
  “孙大圣”们立即在前面有节奏地反复喊:“滚,滚,滚,滚你妈的蛋……”并且也唱起了语录歌:“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可是,这一处,那一处,又纷纷传来了“声明!声明!”的呼号,一队队的人前拥后挤,唱着语录歌,纷纷退场了。一霎时,偌大的礼堂空出了三分之二的位子!
  段国斌、侯玉坤站在台子上,茫然地望着这个土崩瓦解的局面,束手无策。正在这时,从礼堂东门里跑进来一个年轻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飞一样奔过走道,从台口扑上了舞台,把一张油印的传单塞到段国斌的手里。
  段国斌和侯玉坤赶紧展开“侦察员”送来的这这传单,头挨头着起来。看着看着,两张死灰一样的脸上渐渐露出了欢欣鼓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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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6-12 17:05: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节

  段国斌和侯玉坤看到了以下的文字:
  告全县人民书十月二十六日夜,三反分子、死不改悔的走资派马延雄潜逃回县城,向反革命组织黑总表态亮相,企图和这群牛鬼蛇神成立伪革命委员会。
  对于三反分子马延雄这一罪恶行径,我红指全体无产价级革命派表示极大的愤慨!我们决心彻底摧毁“马记”革委会,把三反分子马延雄押上历史的断头台。不获全胜,决不收兵!近日,地区黑老总已经把大量武器弹药运到我县黑总手里。为了保存革命实力,我英雄的红色造反总指挥部,已于近日东渡黄河,转移到山西境内养精蓄税。一旦力量壮大,我们一定挥师西渡,光复全县!
  打倒三反分子马延雄!
  红指必胜!黑总必败!红色造反总指挥部一九六七年十月二十七日于石门段国斌和侯玉坤看完这张油印传单,像贫血的人输了一管子血,浑身立刻又有了劲。退出去多半礼裳人算个屁!让“工交兵团”的叛徒们将来后悔吧!县革命委员会将不会给他们半个席位的。他俩人一人拉着年轻探子的一条胳膊,把他拉到台后,叫他赶快详细说来。年轻探子很得意洋洋地报告说。
  “今日临天明,黑指的人发现马延雄不在了,顿时乱作一团。马延雄这张牌一失掉,又加上咱们的武装强大,黑指好多人认为大势已去,纷纷跑出石门,到省城和外省投亲靠友去了。老保头子高顺众叛亲离,好不容易才挽留下二十来个‘铁杆’,印这张传单,就跑到山西去了。”
  年轻探子最后手舞足蹈地欢呼:
  “黑指完蛋了!”侯玉坤听完,嘴大张着喷出一口浓烟来,又狠狠一口吞了进去,两股白烟箭一样从鼻子里射了出来。他瘦手在膝盖上一拍,叫道:“天助我也!”
  段国斌早已扯大步走向前台,向礼堂里剩余下的“铁杆”们宣传了这个“特大喜讯!”
  会场上又一次沸腾了。
  “孙大圣”和台上的这一批人,本来已经有点灰,这下精神又大振起来!金国龙和几个打手提来几桶水,泼在昏倒在地的马延雄和高正祥身上。醒过来的这两个人,差不多都只剩了一口气。
  高正祥身体结实一些,被金国龙扯着衣领口从地上拉了起来。马延雄呢?坐了几个月禁闭,身上伤痕累累,二十多个小时没吃饭,又在雨夜里挣扎了几十里路,现在已经奄奄一息了。那些野蛮的手不可怜他,照样抓住领口提他站起来。他被扯起来,摇晃几下又摔倒了。
  金国龙龇牙咧嘴走过来,狠狠踢了他一脚,又一把把他提起来,毛楂楂的嘴一努,两个“孙大圣”心领神会,过来一人架住他一条胳膊,强迫他站住。
  段国斌这时从幕角里匆匆忙忙走出来,对金国龙说:
  “国龙!你先主持继续批斗,我和玉坤到后面化妆室商量个事。”“你放心走你的!弟兄们便宜不了他!”金国龙咧开毛楂楂的嘴巴,狞笑着向总司令保证。
  段司令亲昵地在他肥囊囊的胸脯上拍了一巴掌,拧转屁股走了。过了一会儿,刚才送传单的那个“探子”从台后跑到台前,大声喊:“周小全!周小全!请到后台化妆室来!总司令和政委有请!”他叫了好几遍,没有人应声。
  奇怪!这个“孙大圣”的副队长哪儿去了呢?今天这样显示造反派脾气的场合怎不见他了呢?他不是和马延雄有刻骨的仇恨吗?他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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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6-12 17:05: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节

  他在这里——会场后排角落中的一张椅子上。
  在马延雄讲话时被一群人打倒后,坐在“特座”上的周小全就到台上给金国克请了假,说他肚子痛得要命,要到后排上去休息一下。现在,他靠着椅子,头仰天枕在椅背上,两眼紧闭,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在脸上淌个不停,沁湿了鬓角的两块头发。看样子,他的肚子痛得真不轻。
  其实,周小全肚子一点也不痛,脑子却痛得像爆开一样!
  当马延雄出现在礼堂门口的时候,周小全的精神像礼堂里所有的人一样,受到了强烈的震动。一刹那间,反映在他脑子里的观念是:这是一个伟大的敌人!
  是的,这个人明知道这个场所是把他作为牺牲品的一个祭坛,他却勇敢地把自己的头颅献上来了!没有伟大心灵的人,能产生这样的行为吗?
  当金国龙把马延雄“喷气式”扭到台子上的时候,他目瞪口呆地看见,怪延雄简直是个英雄,而金国龙活像个小丑。他继而想到,他就是这个小丑手下的小小丑!
  一种羞耻感使他低下了头。那就是说从路线上看马延雄是个“三反分子”,而从人格上看,他却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不管他今天来的目的如何,他能来到这个场合就表现了一种非凡的献身精神。和这样一个敌人作斗争,自己也应该表现出一种非凡的精神来。可是,用的照样还是那野兽一样的拳头,狗一样的吠叫……在批斗马延雄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抬头往台子上看。在马延雄讲话的时候,他感觉到他是二次世界大战后纽伦堡战胜国的代表,在进行胜利的审判;而自己却是被告席上的一员。他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看马延雄所攻击的他的这些战友们。他突然发现:金国龙、贺崇德、许延年、高建华、黑三,还有苍白头发的“革命领导干部”奕国泰这些战友们,怎么一个个长得这么难看?原来他们不是好像还有各自的仪表和风度吗?他的心神开始烦乱了,头也有点晕乎起来。
  他站起来到台上向金国龙请了“病假”,来到这张椅子上,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躺在这里,感受着会场的暴风骤雨,内心里翻腾着惊涛骇浪……他脑子里萦绕着马延雄刚才讲的话。
  他感动他的话是诚心的。而细细想起来,他以前在每一次批斗会上讲的话似乎也都是诚心的。
  从“讲话诚心”他又想到这个人的其他方面了:身上的枪伤、刀伤,少一个指头的脚,由于思考而发白的两鬓,由于劳累而很瘦的身体……他这些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反革命?逻辑上推理不下去。为了革命?可正是他派出的工作组,把自己打成了“反革命!”想到这里,他的心脏突然地狂跳起来:我现在睡在这里假装肚子痛,竟然对斗争这个人发生了动摇,这是不是背叛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他惊慌地抬起了头。可是,他抬起头吃惊地看见:到处都在宣读退出红总的声明:一个又一个的“战斗兵团”唱着毛主席语录歌,退出了这个乱哄哄的会场……啊,看来大多数人的思想都发生动摇了!而这些人不是和自己一样喊了一年多“打倒三反分子马延雄”吗?他们现在怎么竟然和他一样发生了动摇?不,比他还严重——他们已经宣布退出红总了。他怎么办呢?他也声明退出红总吗?
  可是,他很快又想:我和他们毕竟不同,马延雄没把他们打成反革命,可把我打成反革命了。
  那么,他是否现在应该走上台去,像他以前一样,和金国龙他们一起去“狠斗猛批”这个人呢?
  他也没有勇气站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他嘴里呢喃着,拳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牙齿快要把嘴唇咬破,肚子也真的开始疼了,满头大汗,浑身大汗、大汗淋漓!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在进行一场非常严重的内心斗争。
  在这大动荡的岁月里,人们就是这样不断地肯定着自己和否定着自己,在灵魂的大捕斗中成长或者堕落。
  周小全无力地软瘫在椅子上。他暂时不想思考什么了,他想安静地闭一会眼睛。但不能,他一闭眼又想到马延雄身上。
  他想:……是的,是马延雄派出的工作组把他打成了反革命。可是,是马延雄自己想出派工作组的主意吗?不是的,是上面叫派的!”就是说,马延雄仅仅是个执行者,他当时也许认为他也是执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哩,是革命哩。但以后上面又说是错了。那么我现在说我是革命哩,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哩,就保证不会错吗?比如说:你为什么打他呢?在每交批斗会上,他不是都诚心诚意向你做检查吗?他错了,就检查,就改正。你错了呢?你有勇气检查和改正吗?他承认错误和今天来这个会场一样是勇敢的。是的,他是一个勇敢的人,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也敢于和自己认为的错误斗争。他不投机,从来没有为了自己的皮肉少受点罪,就向金国龙这样一些人承认他整他们整错了。没有承认过……
  他转而又想到金国龙和台上的那些“战友”们。他面对他们今天的表现,第一次认真地想到了他们的历史——几乎每一个人都不光彩!而他,一个年轻人,就因为运动被期受了一些委屈(而且很快就平了反),就和这样一些人混在一起“革命”吗?啊!周小全!你成了什么东西?……
  当一个人从这样一些角度去考虑问题时,事物还不会在他的面前渐渐地明晰起来吗?在这个短短的时间里,周小全好像摸索着穿过一个很长很黑的山洞,现在已经看见了一缕亮光——他来到洞口上了!
  “小全,你今天怎不在台子上冲锋陷阵,坐在这旮旯里干啥?”一个声音在旁边怪亲切地说话。
  周小全的思路被打断了。他睁开眼一看,原来是县委副书记李维光——已经挨着他坐下了。
  这位“革命领导干部”在造反派开大会的时候,总是积极来列席的。今天不知有啥事,现在才来。
  李维光驼色毛衣外边直接披着四个兜的黑卡叽棉袄;背头梳得很整齐,嘴里咬着玉白涸嘴,笑盈盈地看着周小全。
  周小全故意地瞪了他一眼,讥讽地说:“我今天没冲锋陷阵,你今天怎么也来迟了?一反常态!”
  李维光从嘴里拔出烟嘴,仰头大笑了:
  “哈哈,真是造反派的脾气!”他肩膀坚了几坚,把快要溜到背后的棉袄重新竖到肩膀上,轻松地说:“我忙着整理马延雄的第二批三反言行哩!刚毕。这批材料一出来,可是一颗氢弹!”“这样看来,他真是个死不改悔的走资派了?”周小全反问了一句。李维光“噗”地把烟嘴上的烟头砍掉,很激动地说:“玉坤真的异想天开,企图叫这个人表态亮相,还说是要通过他争取农民,我当时就说没门!再说,革命反派成立红色政权,还非得要农民支持不可吗?这又不是抗日战争搞统一战线哩!看看,这现在事这怎样?”
  周小全下巴朝台子上扬出来扬,从牙缝里挤了几字:“你看看这事实怎样!”李维光抬起头,看见台上那一批人正在乱叫乱嚷。两个打手分别拧着马延雄的两条胳膊。整个会场只有几十个人了,而且有些看来还是些马延雄的“同情分子”,大概是留下给金国龙他们“记帐”的。李维光脸色惨白,不敢再看了。他扭过头向周小全讪笑着说:“这,真像是一幕戏。既是一幕悲剧,又是一幕喜剧,想不到马延雄眼看就要当县革委会的副主任,可还没当哩就又被打了倒!……”“打倒了你当嘛!你当了,这幕戏不是就更有意思了?”周不全恶意地对上话茬说。“哈哈!你看你这后生说的!咱没那么野心1咱只要能给你们造反派当好马前卒就行了。不过,他马延雄能行吗?我看也未必!他是个什么人?‘三反言行’一大堆;十几年又卖力地在咱县推行了一条什么路线?货真价实的资本主义路线!而且又死不认罪,就像你们造反派说的,真正是死不改悔的走资派!”他手中的玉白色烟嘴在周小全面前一挥。断然地说。
  “那么作为一个人来看呢?”周小全突然问他。
  “人?”李维光很迷惑地看定周小全。
  “嗯!”周小全也看定他。
  李维光现在才突然发现周小全眼里有两道凶狠的光芒。他认定这个造反派是嫌自己没把马延雄的坏处说全面,赶忙回答:“我看他不是个人!是个猎!比如今天,是自寻来送死哩……”啪!啪!啪!三记耳光像三道闪电,击在了李维光的脸上!周小全转身穿过走道,从台子右侧的门里进去,绕过台子上那群乱喊乱叫的人,向化妆室走去。
  李维光缩着脖颈,双手捂着自己的腮帮子,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天啊,这个世界全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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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6-12 17:06: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节

  舞台化妆室里。
  这个过去粉黛施面的地方现在很肮脏。地上铺着一层尘土,乱扔着一些瓜皮纸团。屋角里甚至有小便的痕迹,满房子一股尿臊气。白粉墙上糊着鼻涕,涂抹着一些污秽的骂人话。狭长的室内只有一盏五十支光的电灯泡,光线很暗。镶在墙壁内的一排大镜子已被打得七零八碎,只剩下一两块完整一些的。一张三斗桌和几把椅子就摆在这两块完整一些的壁镜下,上面也蒙着一层尘土,印着几个屁股坐下的印子。
  在看完红指的《告全县人民书》后,侯玉坤就把段国斌拉到这个“临时密室”中来两个人一进来就开始了一场精彩的“对口词”——侯玉坤:“国斌,你看这局势怎么办?”
  段国斌:“怎么办?办着办!批!斗!”
  侯玉坤:“我看应从长计议,还是按原方案进行为妙。如今黑指不打自垮,对马延雄更应想办法哄他、骗他,用怀柔政策降服他,叫他给咱表态亮相,以争取农民。咱们又有武装部胡政委的支持。此一来,全县的政权就唾手可得了。等政权一稳,咱再设法除灭他还不容易吗?”
  段国斌:“你这个想法好倒是好,妙倒是妙,但实在是个美梦!我不会再听你的这些梦话了。实际证明,你在前几天出的那个计谋,不是放线钓鱼,而是放虎归山!马延雄险乎成了黑指手里的一张王牌!现在既然他自投罗网,我也是从长计议:不断头地批!不断头地斗!文攻武卫加上斗走资派,这就是文化革命的大方向,大方向对了,一切都对了。”
  侯玉坤:“权,权,命相连!抓不了政权,大方向屁都不顶!”段国斌:“有了大方向,老子就什么都会有。”
  侯玉坤:“你是井底的蛤蟆!”
  段国斌:“你是吞象的毒蛇!”
  侯玉坤:“我是个蠢猪!”
  段国斌:“你是条癞狗!——你妈的!”
  侯玉伸:“你妈的!”段国斌:“呸!”侯玉坤:“呸!”红总两巨头摩拳擦掌,眼看就要在这个肮脏的化妆室里厮打起来了!这个大革命新产生的许多“政治家”就是这样:“风雨同舟”地狠斗别人;“同舟”上也凶狠地互相斗争!”
  正在他两个准备首先实践一下“文攻武卫”的时候,化妆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两个人先后落下架式,都扭过头去看:是周小全来了。
  段国斌顾不上对付侯玉坤了,转身对周小全急促地说:“你钻到哪里去了?请了你几回都请不来!咱马上要实行军事化哩,你这个‘孙大圣’的副队长都这么松松垮垮不行?是这,”他背抄起手,粗而短的腿在尘土地上飞快地走了两匝,又站定说:“据侦察员很告,黑指溃逃时,留下几个骨干准备组织狗屁‘留守兵团’。据信,这几个人目前还藏在石门公社附近。总司令部决定派你带一个‘孙大圣’小分队,立即前去搜查!本来想让国龙去,但国龙正主持批斗会,离不开。”
  侯玉坤走过来,两只瘦手狠狠在空中一抓,捏成两个拳头,为段司令补充说:“速战速决!斩草除根!”
  “对!”段司令赞赏地对侯政委点点头。
  两巨头很快又并肩战斗了。
  周小全右脚在地上神经质地踏着拍子,带头一丝矜持的笑意听这两个人下完命令。
  现在他收起这矜持,俊气的面孔变得庄重而严肃。他很快地说:“很遗憾。我不能去执行这个任务了。”
  “为什么?”段司令瞪起黄眼珠子问。
  周小全平静地说:“从现在起,我已决定离开我们。永远离开!”“什么?”段、侯二人同时吃惊地喊起来。
  周小全笑了笑,很快又严肃起来。他继续平静地说:“运动初期,我起来造反,这我现在不后悔。但那以后我为了自己曾被打成反革命,犯了许多疯狂的错误,甚至犯了罪。我像做了一场恶梦,现在已经醒了。我决心要和这种可怕的生活告别了!这是其一。其二,我现在对眼前的一些做法产生了怀疑,比如武斗,还有其他……”
  “你这是攻击敬爱的江青同志!”段国斌举起胳膊,手指头用劲地向天上指了指。周小全:“……”“那你准备投靠黑指去呀?”侯玉坤的脸上露出恶毒的讥讽。周小全斜视了一眼:“你真可笑!”
  段国斌逼上来一步,问:“那么你准备到哪里去?”
  周小全很诚恳地说:“你大概不会相信我去参加黑指吧?至于我将要走的路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侯玉坤突然由恶毒的讥讽转为痛心疾首了。他苍老的声音发着颤忠告说:“啊呀呀,好我的小全哩!年轻人脑子太简单了!你怎能把自己光荣的造反历史给断送了?你知道不知道,这样一来,就给你的历史留下了污点了?将来一翻档案……”“请你别吓唬人!”周小全打断了侯玉坤的话,“你知道,我是高中六七级学生,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你真可笑!”
  侯玉坤阴险地笑了一下,杀气腾腾地转过脸,对段国斌说道:“把这小子逮捕起来,押到禁闭室去!”
  段国斌没理侯玉坤。他带着大政治家的风度看定周小全,老半天才咬牙切齿地说:“我剥你的皮,要你的命,很容易,但这样我会嘲笑我段国斌气量狭小,没政治家风度,再说我们终究也并肩战斗了一回,看在这个份上,只要你不是去投靠黑指,那么,你要滚就滚你妈的蛋吧!不过,在我们庆祝胜利的那一天,我不希望看见你来向我们摇你的狗尾巴!”
  段司令说完,黄眼珠子鄙夷地看了一眼这个“叛徒”,扭转身急速地在尘土地上踱起了步。
  侯玉坤丧气地盯着踱步的段国斌,吃惊这个只有“政治家风度”而没有“政治家头脑”的总司令,竟然如此荒唐地要放走周小全。要知道,这个“铁杆”的叛变,将会给红总造成多么严重的影响啊!周小全漂亮的脸上含着一种骄傲的微笑。他的大眼睛扫视了一下这两个人,轻松地说:“好了,祝你们胜利。我走了!”
  他敏捷地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他开了化妆室的门,一缕淡柔的光线衬出了他年轻健美的身段。他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重新昏暗下来的化妆室死一般的寂静。
  段国斌和侯玉坤低着头,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准看。一个急匆匆,一个慢腾腾,各自踱各自的步。
  突然,化妆室的门“咣”一声开了——像是谁用老锤砸开的!接着,门外连滚带爬跌进来一个苍白头发老汉,嘴里连喊着:“国斌!玉坤!国斌!玉坤!……”
  两人慌忙迎上去,一看是奕国泰。他俩急着问:“怎啦?怎啦?怎啦?……”
  这个受过处分的下台的前物资局长,气喘吁吁,惊慌失措地说:“金……国龙……把……马延雄……弄……”
  段、侯二人小跑着出了化妆室,来到台子上。
  现在,礼堂下面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台子上围着一圈人。
  贺崇德、许延军、高建华、黑三这一帮打手早不知溜到哪里去了。金国龙一个正在舞台左边,脸背着这一圈人,专心致志地关一扇窗户:使劲关上了,又使劲拉开;再使轻往上关。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好像这是一扇坏的窗户,但又必须要关上;好像他是一个专门管关窗户的人,礼堂里发生的什么事他都不知道。段国斌和侯玉坤豁开人群,走进了圈内。
  马延雄蜷曲地侧躺在土地上,湿衣裳完全成了泥片,上面印着各种式样的鞋底子印。他头右边太阳穴附近有一道裂开的口子,血像泉涌一样冒着。这道伤口不像是刀子砍下的,而是什么很钝的东西撞击的。
  侯玉坤的眼眼透过人群缝,去看正在继续专心致志关那扇窗的金国龙。当他的目光从金国龙的头上一直扫瞄到脚上时,他看见金国龙右脚那只黄翻毛皮鞋的鞋头上,染渍着一片血。他明白了,这血,正是马延雄的……
  十七
  一九六七年十月二十八日,凌晨五时,县委书记马延雄死在医院里。
  消息在当天就传遍了全县。
  暮色降临之前,上千农民呼喊着“捉拿凶手!为马书记报仇!”的口号,从四面八方涌进了县城。
  红总顿时鸟兽般溃散了。段国斌、侯玉坤带着金国龙等二十来个“铁杆”,仓皇逃到了邻县。
  第二天天不明,扛着镢头、举着铁锨的农民,继续从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样向县城涌来!
  县人民武装部胡政委带着两个干部,站在街头一遍又一遍宣读关于不准农民进城武斗的通告,但没有一个人听这宣传——他们不是进城武斗,而是捉拿武斗致死人命的凶手!
  与此同时,县人民武装部曹部长却领着县中队的战士加入了农民的洪流,和农民一起在街道上游行示威。
  至此,本县驻军公开分裂了。
  浩荡的西北风携带头乌黑的云彩,向东南方向滚滚而退。连绵几天的阴雨停了。县城泥泞的大街小巷,很快就被千万双脚片子踏干。城市上空,场起了满天的风尘。
  雨后灿烂的阳光透过医院病房的玻璃窗,洒在马延雄平静的、瘦削的、苍白的脸上。他曾有过一个小小的愿望——
  安安稳稳睡一个晚上的觉。现在,他永远睡着了!
  眼下,全县没有因武斗而造成任何群众的死亡。但他死了!他用自己的死制止了一场大规模的群众武斗。这个党的忠诚战士,当年战争的炮火没有夺去他的生命,现在却在一场“文化革命”中倒下了。
  无数的庄稼人还在继续从四面八方向他的身边涌来。他们聚集在他的身边,为他的死悲痛、愤怒,同时又对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切感到多么迷惘啊!
  县医院从昨天晚上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弯腰弓背的老百姓们,流着眼泪,从安放他遗体的窑洞前走过,透过玻璃窗户,向亲爱的县委书记作最后的告别。
  城里的街道上,河边的体育场上,以及一切的空场地上,到都挤满了人群。整个城市成了农民的世界。这里那里,到处都有人在讲说这个死去的人做的好事。这些事早已是众所周知,但讲的人仍然激昂慷慨,听的人仍然津津有味。不识字的庄稼人讲起他的事来,口才都像城里的自来水一样流畅。时不时有身强力壮的后生背着一些老年人从人堆里穿过,向医院奔去。这些老年人是从边远山寨,被儿子连夜背来看望死去的县委书记。有人提出要赶忙为书记伸冤报屈,可大家一时又不知道怎样才能出这口恶气。有些偏远地区来的老乡,建议赶快向地区的“中级法院”报案,法院不是管人命事的地方吗?而城周围的老乡马上告诉他们说,地区法院早砸烂了,听说中级法院的院长也被一群前科犯关了禁闭。
  啊,这个世界已经无法无天了!
  中午时分,全城的农民们突然传开了一个消息,说“红都”来了“电”,“电”上面说,“红都”已经知道他们的县委书记被人打死了,马上要派“直升飞机”来解决。不知哪个天真汉幻想的这个消息,立刻被所有天真的庄稼汉们当成了真事。于是,一张张紫红脸纷纷向雨后深秋的蓝天上望去!
  人们仰脖子直望了一个下午,那惨淡的太阳都快要跌入城西那一列大山的背后去了。可天上还连一只鸟也没有飞过来!于是,在太阳落山前后,成千上万失望的人们就怀着悲痛的心情,为他们的县委书记举行了本县史无前例的葬礼。
  当一些浑身糊着泥巴的庄稼人把棺木从县医院大门口抬出来的时候,会城立刻响彻了一片呜咽之声。棺木由一些当年和县委书记一起打过游击的老兵们抬着,沉重而缓慢地走过石板街道,成千上万的人紧撵在棺木后边。秋光萧瑟,黄叶飘落;秋风落叶里,有多少滚烫的泪水在挥洒!
  人们抬着茶红公的杜裂棺木缓缓进行着。棺木盖上,按乡下古老的传统放了一只老公鸡;棺木前头,按城里现代的方式挽结着一个素白的花圈;花圈中间,嵌着不知哪个无名画家按照片临摹的他面一张碳笔肖像——肖像极为传神:他瘦削的脸颊上带着严峻而又慈祥的神色,一双微微眯缝着的眼睛,正厚爱地望着城市和远山,望着千千万万的人们!
  在太阳西沉的时候,人们把他安葬在城东最高的一个山岗顶上。山野里,鲜花已经在前几天的风雨中凋谢了。人们就折了许多山梨树的枝叶堆放在他的墓前——风霜染红的叶片,在残阳夕照里血一般殷红,火一般耀眼!
  马延雄同志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对于他的死,对于发生在整中国大地上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历史终究会做出公正而严厉的评判——这是一定的!
  1978年9月写于西安,1980年5月改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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